CA：能否谈谈您是如何进入半导体行业的？

    KL：我进入半导体行业的方式有些离奇。60年代末，我工作的Link Aviation公司的两位高级经理离职后，到波士顿成立了一家外围设备公司Computervision，但他们认识到从成立公司到获得正现金流的时间会比较长，因此他们想到了一个快速赚钱的方法，即成立一个专攻半导体设备的部门，这就是我加入Computervision的原因。我负责销售半导体设备的部门，我们的第一个产品就是自动光刻机，它是现在步进式光刻机的前身。那时半导体行业都是通过显微镜观察，手动将掩膜与晶圆对准。在我的领导下，我们开发出一种新技术将人工解放出来，实现了对准自动化。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很难，但当时却是相当困难。

    Computervision公司拥有电子和光学技术，但缺少我们所需的机械技术，因此我们找到一家分包商来处理机械技术问题。那时有位客户将我介绍给西海岸的一家叫做Cobilt的公司，这家公司能做出相当不错的掩膜-晶圆对准机。那位客户表示他们非常喜欢我们的电子、光学以及自动化系统，但他们更喜欢那家小公司生产的机械系统。因此经过一段时间研究，最后Computervision收购了Cobilt，因此我搬到了西海岸。

    CA：能否谈谈当时器件生产商与设备供应商之间的关系吗？

    KL：70年代初两家美国最大、也是世界最大的半导体制造商──IBM和德州仪器，他们都拥有庞大的设备制造团队，他们认为拥有设备的设计和制造能力是他们的竞争优势。当我去IBM向他们推销掩膜-晶圆对准机的时候，他们表示不需要从外界获得任何帮助，他们处于世界前沿，打算自己开发设备。同样德州仪器也拥有他们所谓的自动化前端设备，因此很难将设备打进这些公司。有个值得注意的例外是国家半导体，由于Charlie Sporck从仙童半导体到国家半导体任职时，他就明确表示公司将不会设计和制造半导体设备，所有设备都通过购买获得。当时器件生产商通常会提出他们开发了一种新工艺，因此需要某种设备，让设备供应商去开发这种设备。不过现在这种关系已经大大改变了，原因是制造工艺越来越复杂，资本投入大幅上升，器件生产商认识到，由自己设计设备享受不到规模经济效应，因此他们逐步开始外包。我认为所有行业都是这样，行业未成熟时，行业里的领先者必须是垂直整合，因为从外部找不到他们所需的技术，随着行业的不断成熟，他们能将越来越多的技术外包出去。

    半导体行业在80年代初遭遇了很大挑战，当时美国器件生产商意识到他们在全球都遭受到来自日本的威胁，他们必须做得更好，更有效率。因此Sematech一成立，我们就发现半导体生产商与设备供应商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就是半导体生产商更愿意分享他们对未来的规划。在此之前半导体生产商从不会透露他们未来几年的规划，因此作为设备供应商要弄清楚自己应该设计什么产品，非常困难。Sematech成立后，行业开始出现长期的技术预测，我们彼此之间逐渐有了探讨的基础。过去半导体生产商认为工艺和设备是他们的专长，现在这些成了设备供应商的专长，设计设备或工艺以及如何实现工艺或采用哪种化学药品完全外包给了设备供应商。设备供应商的角色已经从60年代初的设备制造，成为今天的集设计工艺、设备和制造设备的一体化企业。

    CA：Cobilt制造设备的技术是你们从头开发的，还是已有一些基础？

    KL：没有任何基础，从头到尾内部开发。我们最初收购Cobilt时只有15个人，短短几年之后我们就有了350人，我们业务的成长速度很快，并不断迅速地推出新产品。

    我们在Cobilt最先生产的是掩膜与晶圆自动对准机，该产品成了行业里的标准，我们将产品卖到了世界各地。然后我们寻找新的增长点，发明了第一台自动晶圆多探针测试台，该设备不需要人工校准和设置。后来我们做全自动晶圆追踪，包括涂胶机/显影机、烘干机……我们在这个领域同样是领先的。我们还有一个项目是投射式光刻机，与那时的Perkin Elmer光刻机是竞争关系。

    CA：那时Cobilt是最大的专业设备供应商之一吗？

    KL：Cobilt是规模适中的设备企业。后来石油危机爆发，股票暴跌，电子产品消费低迷。在这样的背景下，Computervision不得不对产品线作出瘦身的决定，因此我带着成立一家新公司的想法离开了Computervision公司。

    当然我具备成立新公司的优势。因为自从制造光刻机以来，所有的客户都告诉过我们光刻机损坏了太多晶圆。我认为掩膜在进入光刻机前就已经坏了，由于没有检测掩膜的方法，因此无人知道这一点。这是我在Cobilt的那段日子获得的产品知识，我认为有必要开发一种自动光掩膜检测系统。于是在我离开Computervision后，花了一年时间将商业计划整理好，然后募集资金成立了KLA。对于这几年创业的人来说，现在有非常完善的风险投资网络，因此相当简单，但70年代中期却没这么容易。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当时道琼斯平均指数是500点，市盈率为7倍，因此要在那种环境创业，就得向投资者表明如何在那种上市公司市盈率仅为7倍的环境下获得非常好的回报。我记得，我不得不挨个去找风险投资者，努力去说服他们要是我们以5倍的市盈率来卖出我们的公司，将为他们获得很大回报。这项工作花了我将近一年时间，我拜访了全国的所有风险投资家，拼命募集资金，最后只有两家愿意给我们一些钱。其中一家是同行企业，EG&G公司；另一家是上市风投公司，Continental Capital。通过这两家公司我们募集了60万美元成立了KLA。

    CA：为什么当时没人愿意投资？是因为石油危机，还是因为人们对半导体行业的热情已经不在？

    KL：因为技术领域已经不赚钱了，人们对半导体行业失去了兴趣。那时人们认为半导体行业将死掉，因为半导体的价格越来越便宜，提供的价值却越来越多，这种生意谁能赚钱？比半导体行业更糟糕的是半导体设备行业，大家都知道这是周期性行业，若客户都不赚钱，你怎么可能赚钱？当然总有人知道趁下雨价格便宜时购买一些防晒油，他们知道总有一天要用到防晒油。因此对那些募集资金创业的人来说，你得找那些相信世界终将改变的人。我们很幸运，找到了一些相信这一点的人。

    我们生产出第一台自动光掩膜检测系统，立即就获得了成功。所有掩膜厂、半导体生产商都要买这套系统。对我们来说产品的需求就是绝好的营销口号，我们拥有大量优秀的技术人员，开发出一些非常先进的技术，这些技术正逢其时。形势一片大好，四年后即1980年KLA成功上市。KLA的早期投资者非常相信我们，给我们投了资，四年后他们赚了100倍，对他们来说这是极成功的投资。对KLA的创始人来说也是很成功的投资，我们对自己的成就都非常自豪。我们凭借自己开发的自动光掩膜检测技术，开发出相关产品，几年后推出了第一台自动晶圆检测系统，这是我们的第二步业务战略，同样也非常成功。产品一出来就供不应求，订单递延到了一年半以后。

    在KLA成立之初，我们采取的策略是创造新的市场，这是很了不起的策略。占有百分之百的市场，并推动市场成长。尽管可能有竞争者进入，我们还是占有主要份额，因为我们最了解客户，最了解技术。这是我们后来30年一直坚持的战略，就是要尽早为半导体生产商提供新设备和发明新技术，为他们提高良率，改进工艺。我们这样坚持了很多年，对我们来说这是非常成功的策略。

    CA：您如何看待景气周期？在不景气的年头里你们能推出新产品，是因为你们幸运呢？还是你们有抗衰退免疫能力？

    KL：最初六、七年由于不断推出新产品，我们的公司成长非常快。多年来我们一直遇到同样的景气周期，但早期我们的增速很快，因此在半导体行业下行时，我们的增速只是降低了，从来没有变为负增长。我们在企业规模不大且新产品快速推出的时候做到了这一点，后来我们学会了在景气循环时做好经营管理。对于大多数公司来说，随着企业走向成熟，都需要学习更多的管理方法。我认为KLA-Tencor是那种能够顺利通过景气周期并仍保持盈利的少数公司之一，这和我们的经营哲学有关，它取决于可变费用和固定费用数目、自信以及产品的价值。因此只要能传递足够多的价值，即使景气在下行，仍然可以卖出一些产品并从中获利。

    随着公司成长壮大，我们从一家创业型小公司成长为现在设备行业里最大的公司之一，我们必须学习更多不同的管理景气周期的方法。现在景气周期仍是这个行业的最大难题之一，因此对管理层在景气低谷时的经营管理能力提出了挑战。但我认为最好的企业将学会如何度过景气低谷，他们能学会如何去经营以安度景气低谷。即使现在是景气低谷，还是要继续开发新产品，因为他们必须做好准备等待行业回暖，并且要学会如何在不破坏资产负债表的前提下实现这一点。

    CA：当初KLA与Tencor合并的意图是什么？谁先主动抛出橄榄枝？

    KL：我们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扩大我们的产品线，为客户提供更全面的解决方案。我们不仅要成为一家检测公司，还要成为业界的良率管理公司。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拥有各种条件，KLA一直努力在快速创造这些条件。而另一家由Karel Urbanek成立的公司Tencor也是如此。Karel和我是非常好的朋友，我们都是SEMI董事，因此有大量机会在一起畅谈，我们谈到了将这两家公司合并起来的可能性。我们大约谈了好几年，但不幸的是1991年Karel去世了，Tencor由Tompkins接管。

    后来Tencor收购了一家膜厚测量公司Prometrix，随后Tencor上市。我一直认为两家公司合并很有意义，我们在某些领域，如影像处理方面做得很好，而Tencor精通激光技术。因此后来我们又开始谈判，我和 Tompkins的意见不谋而合，我们都希望打造一家大公司，希望赢得市场地位。因此我们将两家公司合并，组成一个团队，一起努力工作。我为参与合并而感到很自豪，因为人们总会担心合并事件会影响自己的职业，自己的工作会怎么分配，并且还有些人不喜欢合并，因为他们对自己现在的环境感到非常舒适，但我们挺过了这一切。Tompkins和我签订了合同，声明我们将尽一切所能来实现成功合并，我希望我遵守了承诺。

    我们就像Bobbsey Twins一样。人们看到我们总在一起，一起吃饭、喝咖啡、一起在办公楼里出现。因此只要两家公司的总裁都致力于融合，两家公司的员工之间融合是不会有问题的，这招奏效了。在这个行业我没看到过比我们更成功的合并，甚至在其它所有行业里都没看到过，与Tencor的成功合并是最让我骄傲的事情之一。

    回顾我的职业生涯，我认为能够从事这个行业很幸运，因为人一生只能从事少数几个行业，这个行业成长如此之快，成为了真正国际化的行业，它给了我研究全球各国文化的机会，足迹踏遍世界，和全球各地的人对话，和全世界的人交朋友。我们携手合作，为社会创造美好的新事物，我认为能从事半导体行业的人非常幸运。